由貿易協定是經濟體透過消除關稅的方式強化經濟關係的政治形式。一般的經濟學者重視的多半是自由貿易協定帶來的雙邊貿易效應,但是無可諱言的,自由貿易協定的另一個效應是排他性的貿易效果。這個邏輯裡,台灣力圖與美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道理是很清楚的,一方面希望台灣–美國自由貿易協定簽署(U.S.-Taiwan FTA)的簽訂可以擴大貿易依存關係(據IIE研究顯示FTA簽訂後雙方若干部門往來將提升100%以上),一方面也可強化台灣的經濟安全,經由這個雙邊關係作為台灣架設其他FTA的靠山。

台灣由於國際地位特殊,一般的多邊主義組織大概都沒有說話的分,因此一般的看法認為台灣與美國簽訂FTA意義重大。日前在布魯金斯研究所的一場研討會,台美兩地學者就這個課題進行討論。經濟部政次施顏祥的演說中就有這樣的意味:

There are several reasons. An FTA between Taiwan and the U.S. will create the conditions for more peaceful and stable relations within the greater China economic area. An FTA between Taiwan and the U.S. will spur higher rates of reg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that goes with Asia and even the Asia-Pacific region. An FTA aligned with past U.S. efforts to support and sustain Taiwan's involvement with the global economy. Most importantly, an FTA will nurture the economic ties between Taiwan and the U.S. and ensure that Taiwan continues to be a democratic beacon and economic success story in Eastern Asia. This surely will meet the national interest of the United States.
原來台灣要在亞洲當民主燈塔,還得美國加持不可,要是美國經濟上不挺台灣了,台灣恐怕就有被邊緣化的危險。這個想法其實很符合一般人的想法,只是考量台美如果簽訂自由貿易協定,將成美加墨三國簽訂NAFTA以來最大的貿易協定,考量台美在經濟上的特性,恐怕美國簽署的動機還低一些。

首先、台美FTA的簽訂影響最大的應該是農業與服務業,預估農業輸出會擴張一倍,而資產管理與銀行等服務業也可大舉登台。但是台美兩國經濟成長的主要帶動產業都不是這些部門,反而像電子、機械、汽車等部門並不大受到FTA影響,因此美國與台灣簽署FTA的急迫性並不特別大。

其次、美國近年來與新加坡締結FTA以後,US-Singapore與US-ASEAN之間的貿易都有成長,但是在日的FTA推進並不順利,雖然成因不一,雙方存在難以跨越的鴻溝則屬事實。

第三、美國境內反對新自由主義的抗爭升高,在民主黨國會掌權後,勞工保障將有所重視,台美自由貿易協定簽訂後,輸美增加的項目不利於美國勞工就業,民主黨對於推動FTA並不樂衷。

過往,這個問題台灣的官方宣傳一向朝深化經貿關係的角度談,這個方向有其根據,即使在實務上來說,智慧財產權與農業補貼談不出東西來,也透露出政府內部整合不力。如此看來,要想在美國國會貿易促進授權(Trade Promotion Authority)的今年六月大限前過關機會不大。現在看來,台美自由貿協推不動,恐怕要由政治面入手。

自從副國務卿左里克上台以來,他推動Responsible Stakeholder的觀念明顯將FTA作為強化美國外交戰略的一環,近年來美國急於與中東的摩洛哥、約旦等國締結FTA鞏固前線,對於美韓、美日自由貿易協定倒不那麼熱衷。雖然北韓影響了東亞的安全局勢,但在美國不以東亞為首要戰略目標的情形下,利用中國穩定東亞局勢應是較為如意的算盤。由這個角度來看,要說「廢統論」影響台美自由貿易協定恐怕高估了政治語言的效力,缺乏根據的鼓吹FTA救經濟更不是專業判斷,客觀上美國不以東亞為重恐怕才是現行局勢。

既然台美自由貿易協定不能避免政治考量,那以「台灣關係法」作為自貿協定的作法是否可行?在邏輯上,「台灣關係法」是以國內法,台美自由貿易協定是國際事務,依國際法優於國內法原則,台灣關係法如何作為涉外貿易協定的基礎,恐怕要多加研議。

其實,考量鄰國對於FTA的態度,如能組成台美日自由貿易區應是釜底抽薪之計,一方面台美日三國對中國投資鉅大,如能組織自由貿易區不但可以促進彼此互相投資,減少台日兩國企業外移的困境。另一方面美國也可避免中國崛起以來,在東亞地區影響力日趨勢微,而出現康大衛所言的東亞朝貢體系出現。換句話說,以多邊主義取代雙邊主義應是台灣國民經濟發展上的必要思考,也是分散風險的重要方向。

延伸閱讀:
康師傅上菜:Why East Asia Accomodates China?
※趙文衡:FTA(自由貿易協定)是台美深度整合之鑰
※國策期刊:台灣推動簽署自由貿易協定之策略(數年前的洞見,許多問題至今仍然持續)


10 comments:

    On 3/21/2007 10:36:00 AM alann said...

    在東歐共產國家紛紛垮台之後, 中國便成為美國最大的威脅之一
    以眼前來說, 美國仍然有能力暫時牽制中國
    然而中東國家由於歷史和宗教因素, 加上石油資源的供應
    美國自然會把重心先放到阿拉伯半島上

    但是中國的威脅是不可忽略的
    至少, 如果放任中國在東北亞和中南半島繼續擴張影響力
    最後兩國的對抗勢必會造成這塊地區的動盪

    中國和前蘇聯最大的不同, 就是他們即使無法戰勝美國
    也並不畏懼和美國開戰(至少表面如此)
    冷戰時期的前蘇聯, 雖然抱著一堆核武和美國對嗆
    但不像中國這樣"要打就來啊, 誰怕誰"的態度
    這也是美中關係的關鍵之一

    Alann,中國目前並沒有能力和美國從事全球性競爭,無論是軍事議題上或是經濟議題上。中國目前是利用戰略摃桿以三邊關係形式平衡美國對其政經位置的封鎖,以目前的評估來說,中國取得不少成功。尤其中國利用一超多極的戰略思維,在聯俄聯歐上取得突破。

    中國威脅論者偏好放大美中衝突的必然性,我是持保留態度,Robert Jervis在2001年曾在APSR上發表過一篇Theories of War in an Era of Leading Power Peace的文章,雖然並不那麼強調一超多極理論,但是以強權彼此的戰略關係來說,美中在亞洲地區的合作利益應大於衝突利益。

    在這個前提下,台灣這幾年已經嚐試由「台美中」三邊政經架構外另闢蹊徑,雖然這個想法在十年前國策院時代就已經提過,但是真正落實還是晚近的事,目前來說,國內情勢不見得支持這個想法,聯日、聯印、聯歐等方面的成效不能過度樂觀。

    ps. 關於中國競逐區域霸權,可以考慮這個辯論,在power deflation的情形下,中國挑戰美國的可能性不高

    On 3/21/2007 11:43:00 PM alann said...

    > 中國目前並沒有能力和美國從事全球性競爭

    這點我基本是認同的,您後面提到中國威脅論的部份
    我的看法就稍微分歧,中國的確是在利用美國對某些議題的需求
    不斷的擴大其在亞洲的影響力
    而中國的實力壯大絕對難以忽略
    雖然難以撼動美國
    但是美國仍然會先以合作協調等方式來和中國周旋
    畢竟動用武力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而中國方面,擊倒美國是有頗高難度的
    不過在極端情形下,仍然可能冒險一搏

    在農業與服務部門,美國與台灣簽訂FTA的誘因應該不高。除了James提到的理由外,美國既有的單邊框架就足以使弄台灣。

    中國要成為區域霸權,似乎也得等空間分工到位。東南亞和中國的分工、中國內部諸經濟區域的分工還沒成形前,聯繫起來恐怕替代矛盾關係多於互補合作關係。

    我始終認為中國威脅論是美國右派為了軍工利益誇大PLA現代化的成果,我也讀過2025中國軍力和美國併轡的說法,由總體國力的角度來看,這些言論除了不必要的強化了中共鷹派的聲音以外,也降低中國深化內部改革的機會。即使是第四代的殲十與美國主力差距一個世代,除非中國落入美國鷹派的詭計,否則現行局勢下搞「不對稱戰爭」,中國得利機會甚微。

    美國版的中國威脅論是虛的,但是台灣版的中國威脅論就是實的,以目前的飛彈與戰機數量,很難理解過度生產武器在實戰上的效力。至於台灣和中共誰要先越界,似乎都在互試底線,這也是台灣亟欲拉攏美國主因。阿藍講的「極端情形」不是沒有可能,我們祈禱不要出現就是。

    克公講的空間概念對台灣很有啟發性,倒是日前完成的一本論文深入檢視了近年睦鄰政策包裹下,中國擴張的野心。我的直覺是近年來中國的東亞主義頗有強出頭的味道,在連ASEAN排美日的戰略考量下,以經濟換取空間不見得是壞主意,退回經濟分工空間或是生產網路的考量,是不是要以產品矛盾來解釋未來方向,還望多指教。

    或許從結構現實主義裡大國政治的理論框架,可以解釋大哥所提經濟換取空間的戰略選項。只是經濟換取空間的彈性有多大,可能需要另外一本國際政治版的「國家能力報告」了。這二方面是另有專家的,不敢亂講。

    空間分工方面除了產品替代關係外,記得大哥曾寫過依附型發展的review,我是覺得那套理論的解釋力還是很夠的。

    克公的想法很古典,也點了同一水準經濟體在政治操作上的難處。純戰略思維要找專家,要是在IPE談這個問題上,對於中國拉攏東南亞的經濟戰略的成效多持保留態度。主因是他們仍然是科技與資金輸入國,即使開放市場,競爭關係仍然大於互補關係,這是你說過的,這篇Zhang的文章支持這個看法,連美國國務院也不把這當回事。

    這裡有傳統基金會的看法,是比較支持我之前想法的。在這篇China and ASEAN: Endangered American Primacy in Southeast Asia中,這裡解釋了為什麼ASEAN+3的架構下,越南高峰會後排除了美國參與。

    The new architecture came in the form of China’s proposed Free Trade Area with ASEAN countries, which invites each ASEAN nation separately to nego­tiate a bilateral FTA with China rather than leaving it to ASEAN as a whole to negotiate multilaterally with China.[2] This individual negotiation strategy enabled Beijing to “divide and conquer” the ASEAN states, with the pro-China countries, such as Thai­land and Burma, moving ahead with separate deals and others like Malaysia and Vietnam going along because they feared Chinese retaliation.

    如果美國持續以Trade and Investment Framework Agree­ments (TIFA)及Open Skies Agreements (OSA)在這個區域打發,恐怕不符當前需求。

    中國的多個雙邊的確是我不知道的,這相當有意思。Zhang的分析很多是基於總量,我直覺這在分析雙邊經濟關係上不是很夠(雖然他暗示了區域垂直分工的關係)。至於傳統基金會提到中國對東南亞的貿易安排,似乎是基於傳統的比較利益法則。但是否在經貿合作過程中出現產品差異化和經濟規模,影響了中國-東南亞經濟整合的前景,應該可以繼續探討下去。(美國和歐盟之間的貿易和投資,和中國和東南亞之間的貿易和投資,值得作差異性比較。)或許,在貿易和投資之外,共同開發經濟區和加強基礎建設,會有較顯著的政治效果(畢竟那比較是國家機器玩的棋、而不是跨國企業的主戰場)。

    On 3/22/2007 02:01:00 PM mizu said...

    我也覺得中國威脅論以及各種維持冷戰結構的論述,基本上都是軍火販子的詭計。事實上,中美關係在新的全球化空間與區域分工下,包括:產業分工,投資比例,雙邊移民人口等等等,早已改變了許多自冷戰結束以來的國際結構,社會組成和文化想像。

    Kejo:

    共同開發經濟區的構想在瀾滄江——眉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開發上有實現,不過要談基礎建設,日本恐怕是亞太地區的ODA大金主(台灣反而受到不足的對待,這是日本對不起台灣的地方),這些經濟合作是在商社投資的大戰略下一起推進的,經濟上的效果是顯著的,在中低政治場域上的效果也不小,可是談到高政治場域,經濟的影響力就相對縮小。其實日前蘭德報告認為中國對台的economic coercion沒有成效,這符合一般研究的看法。

    mizu:

    和中國威脅論同等重要的論述是和平崛起論。談International Security,只要中國政體不民主,這兩種爭論都會有市場。加上中共就是喜歡做出符合中國威脅論者預測的武力擴張動作,只能講各國造業各國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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