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承認的討論,目前多半屬於國際法範籌,在國際關係的討論反而不多,不過就國際關係學者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其實是一項政治問題,關乎一個國家對於給該國所屬位置的公算,儘管不同的學派對於給予外交承認的推論有所歧異,不過外交承認多半傾向滿足本國最大的外交利益為前提。問題:「利益認知如何形塑?」

網友 important C 花了不小篇幅在我對「格魯吉亞–南塞奧提亞衝突」轉化的「格魯吉亞–俄羅斯戰爭」中留下一篇很長的評論,主張台灣應該予以南塞奧提亞與阿布哈玆兩國外交承認。這個見解很有趣,也很深入,台灣的外交部對這碼事完全沒討論,國關學界也比較討論這個話題,頗為可惜。新政府目前的政策是 diplomatic truce,也就是外交休兵,料想不會淌這坨混水。我們的討論好像已經結束?不過即使是「活路外交」,也應該要有戰略思維。冷戰結束以後,「小國無外交」?倒也不必,台灣的資源並不少,借力使力還是有機會。這次的格魯吉亞–俄羅斯戰爭就是很好的例子,不過這樣出奇招是否有利,倒可以再商榷。

在這次的發生於南塞奧提亞的衝突,即使美國及NATO對於拉攏格魯吉亞具有戰略利益,但是並不代表他們內部對於納入格魯吉亞或鳥克蘭等國沒有雜音。一方面格魯吉亞與烏克蘭仍被俄羅斯視為舊的勢力範圍,過度延伸北約勢力將冒犯俄羅斯日漸高漲的民族主義。另一方面格魯吉亞進犯實質自治地區也出現了殺戮,不一定符合人道立場。雖然還沒有嚴格的學術論文對這個地區進行討論,不過我在直覺上仍然認為地緣政治還是主導了俄歐格等國之間的關係。這種對立的格局除非某國消失,否則大概不會終止。問題來了,南阿兩地,在俄羅斯時代也沒成立加盟共和國,現在俄羅斯甘冒眾怒宣告獨立,已經激起西方國家的 indignation,本來應該討論的「格魯吉亞–俄羅斯戰爭」變成侵略戰爭,明顯地,這兩個「小國」得不太多西方的祝福。

對此問題,有沒有雙方衝突的「台灣理解」,我認為是沒有的。首先,南阿兩地並沒有得到歐洲各國承認,完全是俄羅斯為了 reclaim 帝國餘光的過激舉動,也是外交冒進主義。這樣的「獨立」是外導的,並非依照公投程序所完成,充其量是俄國控制的傀儡國家,自然也得不到國際認可。俄羅斯用有問題的方式來解決塞阿兩地問題,反而製造更多兩題,台灣如果冒然「承認」,一待「兩國」國格有變(轉為俄羅斯之一省),台灣付出的外交努力就會盡付流水,需要審慎考量。

其次,台灣在後冷戰時期,不一定有本錢當 balancer,後冷戰時期是一超多強格局,即使島內曾有中立國的討論,然而在客觀上,台灣內無強大的和平運動氛圍,外無客觀事實支持,中立「國」的討論,缺乏現實意義。理論上「遠交近攻」是有一點可能,但是在下面的發言,卻有一個必須深思的問題:

因此,我們不能對於西方國家有過度的信任,以免西方國家對人民共和國友善時,便輕易的支持人民共和國將我國併吞。在外交上,我國必須要試著拉攏能夠與西方國家抗衡的勢力。

由於前蘇聯國家與中國普遍交好,即使台灣與其建立了經貿關係,也斷無可能令其在外交判斷上友台反中,台灣在現實侷限下只能拉攏願意與「中國採抗衡姿態」的國家,而非拉攏與西方國家抗衡的勢力,否則,令盟國懷疑台灣的外交姿態,付出的代價將遠超過微不足道的暫時利益。

第三,俄羅斯與中國仍為最親密的戰略盟國,在這次的衝突中,中國也是唯一沒有公開嚴辭抨擊俄羅斯的主要大國,因此,拉攏俄國之舉恐怕不但達不到預期效果,更有可能因為「表錯情」而遭到直接拒絕。而且事實上,拉攏俄羅斯是中國武力犯台四要件之一,雖然時空環境已經改變,「拉攏俄國而不受到人民共和國的阻擋」的假設,恐怕亦無現實可能。

外交承認並非單純的學理考量,亦有現實利益的效量,盱衡台灣目前的外交處境,穩定中求發展仍是主流戰略,或許更該討論的,是活路外交的內涵,近日的「一國兩區」、「使館錯名」等舉動,令觀察者懷疑外交休兵是否淪為投降主義,當然,在這個考量下,得罪中國承認塞阿兩國幾乎亦是不可能的決策。

延伸閱讀:
2008 South Ossetia war
※九月十八麥可魚:叫你別亂動,那麼然後呢?
三百年前,東格魯吉亞王國遭受波斯帝國統治時,國王瓦格通六世 ( King Vaghtang VI )意欲尋找強權依靠,脫離伊斯蘭世界,讓東正教基督十字架能無拘束的高掛,恰好北方的俄國彼得大帝也慫恿其加入,於是國王秘密與俄國使者會面,詢問同是基督世界的俄國能否支持東格魯吉亞。


瓦格通國王的智囊力勸不可結盟,以免惹怒當時強大的波斯,但國王聽不進去,揮兵四萬人攻擊波斯帝國邊界,表態要驅逐波斯勢力,沒想到卻慘遭波斯軍隊痛擊,而且瓦格通始終等不到俄國部隊援軍,只好任由波斯帝國宰割,失望的將弱小國度讓與,更難以擺脫控制。



*Jacques-Louis David, l'Intervention des Sabines, 1799.

8 comments:

    再澳洲住14年了, 遇到新朋友被問起哪裡來的,馬上被說 Your are Chinese 無論我如何的申辯 Well, I am Taiwanese 第二次見了面還是背問到了大陸的有關新聞。別的國家的人不會了解Chinese和Taiwanese的不同點,被追問起 you speak Chinese, don't you 竟然啞口無言,只好打哈 It's a long story, I would need to sleep over even I tell you a short version.

    @alice30forever:下次乾脆妳和人家講 I'm Oz算了,不然就捉狹地指控對方 discrimination 吧:P 一般人平常也不會天天問候 nationality,這種問題是 situated,在特殊情境下才突顯出來,我們可不是精力過剩。不過真正有心相交的朋友,對於歷史遺留下來的愛恨情仇似乎應該 sensitive;不然,遇著 Turks 和 Greeks 時,大辣辣地講:「你們看起來也差不多啦」。招來白眼也是自找的呀。

    台灣人因為地處夾縫,懂的事比人家多,不過似乎也沒義務要當中國通(是啦,台灣的中國通是很多人搶著當啦),要不要下次和他講 I know Australia more than China. You might know China more than me. 聳個肩就過去。

    right,澳洲人比較樂天,那兒的族裔問題多半不是外來的,而是來自於內部的問題。在澳台灣人「自掃門前雪」,開心過日的好嚕

    其實我後來也有再認真想過關於中共那方面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那個空間去跟中共爭。
    所以,是不是可能與中共台面下去商量,謀求承認那兩國的可能呢?
    這個冒進的作法,簡單講,就是要向中國跟俄國靠攏,而與美國拉遠距離。

    中國一貫的政策就是一個中國政策,在外交上也厲行這個原則,透過挖光台灣的邦交國、堵光台灣的國際生路,以及擠光台灣在兩岸談判時的籌碼之「三光政策」,完全掐住台灣國際參與的可能性。在中國沒有具體幫助台灣加入聯合國或是參與相關國際阻織之前,任何與中國靠攏的政策如同與虎謀皮,未謀其利,非勝算也。

    話說,我剛剛才發現,尼加拉瓜要承認南奧,我再想想為什麼。

    @important C:尼加拉瓜也是一個怪喀,該斷未斷,該講話不講話,會跑去和南塞建交,搞不好也有故事

    應該是有故事。
    我昨天跟我指導教授談了一下,他比較是研究俄羅斯的專家,跟他討教讓我獲益不少。

    其實,由您的文章當中,大略可以看出您應該是由美國為主體的西方世界觀點來看事情。而我由於研究領域及師承的關係,多少是用不同的角度在看事情。每個國家,都有自己核心的考量,不一定都正確,但也沒有什麼孰優孰劣的問題。
    站在西方角度,由其是美國的觀點,再來個俄羅斯霸權絕對沒什麼好處。站在台灣的觀點,長期以來與美國關係密切,俄國崛起如果導致美國衰退,在台灣「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對台灣也是頗為不利。
    其實,為什麼要有其他觀點的存在,就是為了避免當國際局勢發生變化的時候,追隨某一國家的政策傾向,導致本國被其他的國家拖下水。另一種觀點提供在這樣的時刻「另一種機會」,更多觀察整體情況的變化,決定國家的走向,畢竟我們不是美國的一州,沒有必要與美國同生共死;這個道理也同樣適用於我國的大陸關係。
    台灣人普遍缺乏一種「主體國家」的意識,在心理上、在政策上,我們不是跟著美國,就是fellow大陸,基本上跳脫不出「歸屬於」這兩者之一的觀念。當然這與台灣今天在國際上的地位也有所關係,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是頗為遺憾的事情。更麻煩的是,台灣人民又以大國自居,不削與邦交小國或是其他周邊國家好好發展,好好來往。只是輕視他們,用他們的貧窮做為我們外交上的子彈,而沒有好好投資,經營這些國家,協助其國家發展。因為這樣的原因,台灣的邦交國常有因為改朝換代就斷教的傾向,因為我們在其平民中,沒有深厚的情感基礎。
    某部份,這也是今天美國遇到的問題。由於太過重視自己本土的利益,而忽略了協同去建設。使得其對外發動干涉,卻沒有得道受干涉國的民心,換來的是更麻煩的處境。
    回歸重點,依照我的觀點,國際情況已經開始有所轉變,開始跳脫「後冷戰時代」的模型。而在新的時代中,美國很可能在力量上、意願上,都不會向從前那樣那麼可以左右局勢。如果情況真的走到這樣,那們我們當然有必要思考,我們國家未來應該如何安身立命。
    當然,我以只是由所立觀點去推斷,情勢有可能這樣的發展,也不表示局勢真的一定會這樣發展。但是,就算局勢真的不會這樣發展,對這部份稍微多做思考,以防範未然,也不見得是壞事。

    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留在這邊當備忘。

    麥可魚:三百年前,東格魯吉亞王國遭受波斯帝國統治時,國王瓦格通六世 ( King Vaghtang VI )意欲尋找強權依靠,脫離伊斯蘭世界,讓東正教基督十字架能無拘束的高掛,恰好北方的俄國彼得大帝也慫恿其加入,於是國王秘密與俄國使者會面,詢問同是基督世界的俄國能否支持東格魯吉亞。


    瓦格通國王的智囊力勸不可結盟,以免惹怒當時強大的波斯,但國王聽不進去,揮兵四萬人攻擊波斯帝國邊界,表態要驅逐波斯勢力,沒想到卻慘遭波斯軍隊痛擊,而且瓦格通始終等不到俄國部隊援軍,只好任由波斯帝國宰割,失望的將弱小國度讓與,更難以擺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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